二十世纪中西方悲剧观念的流变

王芳

试论二十世纪中西方悲剧观念的差异

【内容提要】进入二十世纪现代主义语境中的西方悲剧观念对传统悲剧观进行了深刻的反叛与变革，成为独立的、带有鲜明的现代特征的文艺思潮。其变革集中体现为由外部冲突的实体悲剧转化为以异化为主题的内在哲理悲剧，这为悲剧观的流变带来正与负的双向效应：一方面，悲剧意识由外部向内部深化，对悲剧内里的沉入和形而上的反讽话语缔造了现代悲剧精神；但另一方面，也使现代悲剧遭遇了现代悲观主义的严峻挑战。二十世纪中西方悲剧的差异表现在：1、写作题材不同，在表现由人与自然的悲剧性冲突时，“自然”在中国表现为“自然界”，在西方则表现为“自然规律”；在表现由人与自我的悲剧性冲突时，西方明显比中国丰富、成熟。2、创作手法不同，中国惯于“悲中带喜”，西方擅长“一悲到底”。3、创作目的不同，中国侧重伦理教化目的，西方倾向批判现实的目的。下面就二十世纪中西方悲剧观念的差异进行尝试性梳理。

【关键词】 悲剧 差异 写作题材 创作手法 创作目的

文学批评史上第一个完整的悲剧概念是由亚里斯多德在他的《诗学》中提出来的，其悲剧起源的“摹仿”说、悲剧构成的“六要素”论以及悲剧效应的“净化”说，多少世纪以来都被后世的学者们奉为经典。俄国文艺理论家车尔尼雪夫斯基指出：“《诗学》是第一篇最重要的美学论文，也是迄至前世纪末叶一切美学概念的根据”，“亚里斯多德是第一个以独立体系阐明美学概念的人，他的概念竟雄霸了 /... 余年。”亚里斯多德之后，黑格尔在吸收前人思想成果的基础上，第一个提出用矛盾斗争的观念来解释悲剧，认为悲剧是带有普遍性的伦理力量的矛盾冲突，这无疑是亚氏之后悲剧观念发展的一次质的飞跃。尽管从亚里斯多德到黑格尔，悲剧观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总体上，十九世纪末以前的西方悲剧观念，主要是对传统的继承与完善，始终体现了理性主义对悲剧精神的制约，即肯定善的力量，强调人的崇高、神圣感与心灵的净化，把悲剧情境当作人格尊严与力量的一种考验，坚信人类必将趋向更加完善并且必将实现永恒的正义，其悲剧精神是一种崇高、庄严的精神。直到十九世纪末，西方悲剧观念开始了对传统悲剧观的变革与修正，呈现出反传统的趋势，但尚未形成一股席卷世界的浪潮。在二十世纪的现代主义语境中，悲剧才真正成为一种独立的、带有鲜明的现代特征的文艺思潮登上历史舞台。二十世纪西方涌现的众多的戏剧大家及其悲剧实践，无不表现出鲜明的反传统的现代主义色彩，其悲剧理念的基本宗旨就是对传统的悲剧观进行反叛与变革。当然，反叛与变革并不意味着对传统的完全抛弃。处于二十世纪社会历史与时代精神剧烈变迁下的西方现代悲剧，正是在自身历史的延续与创作实践的深化中，发生了步入现代主义浪潮的嬗变。

人类有个永恒的认识对象就是人类自己，正如古希腊德尔菲神庙内铭刻的那句箴言所警谕人们的：“认识你自己。”在对自我存在、自我意识的认识和探索中，人们逐渐认识到死亡的必然性和生命的有限性，悲剧意识以及作为其表现形式的悲剧艺术由此产生。由于悲剧意识贯穿人类个体及群体发展进程的始终，因而它普遍存在于人类各个民族之中。悲剧意识作为人类的一种主观认识，是深深植根于个体的乃至民族的心理之中的，它只有通过戏剧、小说、诗歌、音乐、绘画、雕塑等艺术手段以及人们的行为活动方式才能得以形象、生动的展现。中西方各自创造出了极具特色的灿烂文化。其中，对于人类悲剧意识的表现，是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

戏剧中的悲剧通过描写人们在各种矛盾冲突中的悲惨遭遇甚至死亡，弘扬人类不屈不挠

的抗争精神，启发人们对社会、人生的反思和理解，从而激发人们的崇高感和积极性。因此，悲剧是集中表现悲剧意识的主要艺术形式。通过对中西方悲剧进行比较分析，可以对其悲剧意识的表现有一个直观的认识和理解。创作悲剧的关键是解决好三个方面的问题，即写什么、怎么写以及为什么而写；归纳为艺术创作的术语，就是写作题材、创作手法以及创作意图这三方面问题。而这三个方面恰好可以作为我们对其进行比较分析的切入点。

一、中西方悲剧的写作题材存在差异

悲剧的写作题材指的是悲剧创作者在作品中所描写的体现其一定创作意图的悲剧性生活事件或生活现象。悲剧的写作题材包括三种类型：表现人与自然的悲剧性冲突、表现人与自我的悲剧性冲突；以及表现人与社会的悲剧性冲突。相应的，悲剧意识也可以划分为三类由人与自然的悲剧性冲突而产生的悲剧意识，由人与自我的悲剧性冲突而产生的悲剧意识，由人与社会的悲剧性冲突而产生的悲剧意识。笔者认为，就写作题材而言，中西方悲剧在前两个类型上存在差异，在第三个类型上并无明显差异。在人与自然的悲剧性冲突中，“自然”在中西方存在本质区别在中国，人与自然的悲剧性冲突集中表现在古代典籍的神话传说。在此，它所展示的是人类极力改造自然，却因生产力低下而无力回天的悲惨结局。其中，“自然”主要是指外在于人类的客观物质世界，即我们今天所理解的“自然界”。古代著作《山海经》中记载的一些故事，描写了人与自然的悲剧性冲突，表现了由此产生的具有相当震撼力的悲剧意识。例如“，精卫填海”花季少女女娃溺死后幻化为精卫鸟，口衔木石，填海不辍，这种拼尽有限能力去抗争无限自然的举动是何等慷慨激昂！又如“夸父逐日”，“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夸父不畏艰险，逐日而死，这种敢于改造自然的举动是何等豪迈壮烈！

在西方，人与自然的悲剧性冲突集中表现为古希腊的命运悲剧。在此，它所展示的是人对命运、对神灵进行抗争和挣扎，终因无法挣脱束缚而导致悲惨结局。其中，“自然”表面上表现为“命运”或“神灵”，本质上则主要指普遍存在于自然界各种事物之间以及人类社会的一种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必然规定或必然趋势，相当于我们今天所理解的“自然规律”。例如，最著名的古希腊悲剧《俄狄浦斯王》，描述俄狄浦斯百般挣扎仍逃不脱神灵注定的他杀父娶母的命运，以致最终失去妻子、王国和双眼的悲剧故事。

在人与自我的悲剧性冲突中，中国的悲剧远不及西方的丰富、成熟人是一个矛盾的统一体，在一个人的心灵中，善与恶、美与丑、无私与自私、英勇与怯懦这些看起来截然对立的品质往往同时存在。人常常处于“做还是不做”、“这样还是那样”的二难选择的困境当中，当人们终于无法战胜自我、终因自己个性上的缺陷而招致恶果时，人与自我的悲剧便产生了。

在西方，这类悲剧被称为“性格悲剧”。其数量之多、程度之深令人惊叹。亚里士多德悲剧学说中的“过失说”对这类悲剧的创作实践产生了深刻影响。他认为，就悲剧主人公而言，“这样的人不十分善良，也不十分公正，而他之所以陷入厄运，不是由于他为非作恶，而是由于他犯了错误。”俄狄浦斯的宿命恐惧，哈姆雷特的优柔寡断，奥塞罗的嫉妒轻信，麦克白的过分野心， 这些悲剧主人公无不为其性格上的缺陷付出了无比惨痛的代价。西方悲剧创作者们用敏锐的洞察力和锋利的笔触，揭露出普遍存在于人们自身的各种性格缺陷，描述了这些缺陷可能导致的严重后果。这不仅使人物形象更加丰满鲜活，而且从心理乃至人性的角度揭示了其蕴涵的悲剧意识。

相比之下，中国的同类悲剧显得单一化和理想化。这些悲剧主人公的性格不但始终如一，而且显得毫无瑕疵。例如，《雷峰塔》中 …… 此处隐藏：6654字，全部文档内容请下载后查看。喜欢就下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