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重返亚太战略的实施路径及其制约性因素(3)

奥巴马政府削减国防预算可谓不得已之举。美国的财政赤字和债务问题已经超出经济领域，成为一个严重的政治问题。根据《华盛顿邮报》的报道，即使美国现在规划在削减整体国防开支时不会减少在亚太地区的军力规模，美国海军在未来五年内也将不得不安排9艘军舰退役，16艘新军舰的采购实际上也面临取消或推迟的命运，未来几年内美国海军在亚太地区执行任务时将面临军舰不足的问题。美国海军原计划到2020年将舰队规模从目前的285艘扩大至313艘，但由于国防预算被削减，海军舰队仍将维持285艘的现有水平。这引来国会议员对国防部的质疑：用少于预期数量的军舰如何完成奥巴马的亚太新战略？[8]

美国“重返亚太”战略在军事领域面临的另一个结构性制约，是其多数亚太盟国在经济与安全两个领域的“二元依赖”格局。所谓“二元依赖”是指，美国的大多数亚太盟国在经济发展上高度依赖中国以及本地区范围内的经济合作，在

军事安全上却选择依赖美国。中国已经是本地区多数国家第一大出口市场的事实，导致这些国家有一种深深的不安全感，担心受到中国的操控，其中的某些国家还同中国存在海洋权益争端，所以它们在军事安全上选择依赖美国，希望以此平衡对中国的经济依赖。美国也趁机加强与这些国家的军事关系，作为在军事上“重返亚太”的主要内容之一。但这些国家在经济上对中国的高度依赖，又决定了它们在军事安全上对美国的依赖不会毫无避讳，而要顾及到中国的感受和利益。经济依赖毕竟是由客观的、市场化的物质利益所决定，调整起来并非易事，对相关国家的国计民生和内部稳定却意义重大。在没有发生冲突的和平时期，安全依赖提供的只是心理上的慰藉。重要的是，这种主观的心理慰藉无法取代客观的经济利益，尤其无法取代这种经济利益对相关国家内部经济和社会稳定的重要作用。最近一段时期中国、菲律宾和美国在“黄岩岛事件”中的微妙博弈已经证明这一点。这就决定了美国在利用亚太国家对它的安全依赖遂行其战略目标时，难以做到随心所欲、予取予求。

四、结论

在美国的国家安全战略文化中，“界定国家利益→分析主要威胁→盘点战略资源→确定战略目标→规划实施路径”是美国战略精英在进行国家安全战略谋划时遵循的基本逻辑，它体现了“量入为出”、“量力而行”的朴素原理。在制定对苏“遏制”战略的纲领性文献——1950年4月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向白宫提交的NSC68号文件——中，这一基本逻辑清晰可见。在克林顿政府时期，美国经历了持续的经济繁荣，为维护其全球唯一霸权地位提供了坚实的物质基础和战略资源。然而，“9·11”事件及其后的两场反恐战争，加上2007年由次贷危机引发的金融风暴，极大地损耗了美国国力，美国用于维护其全球霸权地位的可用战略资源相对减少。与此同时，以“金砖国家”为代表的新兴大国群体性崛起，意味着美国用于维护其全球霸权地位的战略资源需求相对增加。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美国继续把维护全球霸权地位作为其最高战略目标，那么这个宏大目标与有限的可用战略资源之间必然出现紧张关系。美国“重返亚太”战略在实施路径上存在的各种制约性因素，甚至包括制定并实施“重返亚太”战略这件事本身，正是根源于这种紧张关系。这些制约性因素将对美国“重返亚太”战略造成一定的牵制作用，并最终体现在该战略的实施效果上。对于中国来说，认清美国“重返亚太”战略的这些制约性因素，有助于我们更加全面地看待美国的战略动向，更加理性地分析它对中美关系和亚太局势可能造成的影响。

注释：

①目前，“重返亚洲”、“重返亚太”、“重返东亚”、“重返东南亚”这几个词汇都在被频繁使用。但从美国的各项战略举措来看，其发生地主要在东亚(包括东南亚和东北亚)和西太平洋地区。因此，本文使用“重返亚太”这个词汇。此外，到底是“重返”(return)、“转向”(pivot)还是“再平衡”(rebalance)，各方的用法也不尽一致，但所要表达的含义都是美国要把其战略重心转移到亚太地区。

②例如，我国学者沈强认为，美国此次全球战略调整的主要方向，是将地缘政治、地缘经济和地缘军事的重心由欧洲大西洋地区向亚洲太平洋地区更多地倾斜。参见沈强：《美国

全球战略调整：战略重心更多向亚太倾斜》，《国际展望》，2011年第6期。其他多数文

献也采取类似的分析框架。

③有数据显示，在全球经济深陷金融危机的2009年，中国对世界经济增长的贡献超过50％。中国通过购买美欧国债，减缓了它们受到的冲击；通过增加海外采购，提升了相关国家的经济活力。参见《中国经济平稳健康就是对世界经济最大贡献》，《人民日报》，2011年10月24日。

④事实上，P4成立本身就意味着APEC部分成员对APEC合作机制的失望。

⑤关于美国政府与国会之间围绕“贸易促进授权”展开的博弈，及其对美国对外贸易决策的含义，可参见朱瑜：《争论与妥协：美国“贸易促进授权”新探》，《亚太经济》，2008年第5期。

⑥韩国外长金星焕2012年4月9日在上海的演讲。该演讲由上海社科院和韩国驻上海总领馆联合举办。

⑦近年来，越来越多的人认同这样一种观点：由美国文化和价值观构成的所谓“软实力”也是美国全球霸权的重要支柱之一。

⑧陈建利：《美国为何高调重返亚太》，《南方都市报》，2012年1月15日。也有人认为，由于驻扎在日韩两国的美军距离中国太近，中国军力的增强就意味着美军脆弱性的上升，因而美方把驻扎在日韩的部分军队分散到澳大利亚、关岛等距中国较远的地方，提高灵活性以降低脆弱性。笔者更倾向于这个观点。

参考文献：

[1]Hillary Rodham Clinton. America's Pacific Century[J].Foreign Policy Magazine, October 11, 2011.

[2]毕吉耀等．美国推进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议及对我国的影响[J].中国战略观察，2012, (1/2).

[3]沈强．美国全球战略调整：战略重心更多向亚太倾斜[J].国际展望，2011, (6).

[4]尚穆根：美应放弃围堵中国论免东南亚国家不自在[N].(新加坡)联合早报，

2012-02-07.

[5]跨大西洋伙伴关系正经受考验[N].文汇报，2012-03-28.

[6]拉美寻求建立摆脱美国影响的新区域性组织[N].人民日报，2012-03-23.

[7]陈向阳．美国金融危机的战略影响[N].学习时报，2008-10-20.

[8]Craig Whitlock. Obama's Asia Strategy Gives Navy Key Role, Fewer Ships[N].The Washington Post, February 16, 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