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临骏：天下第二泉

如果有个琅琊泉水榜，第一泉的名号争夺是相当激烈的。茶圣陆羽把庐山康王谷水帘泉排在第一位。晚唐名士刘伯刍则取镇江中泠泉水，贮水杯中水高出杯口而不溢，置铜钱于其上不见沉底，因此认定中泠泉为天下第一泉。乾隆皇帝把济南趵突泉封为第一泉，不知怎么回事，这位旅游达人又把北京玉泉也赐为天下第一泉。据说有第一泉名号的共有七处之多，与七泉争雄相比第二泉反倒没有了竞争，茶圣把无锡惠山泉排在第二位后，因其不争故世莫与之争，真可谓进一步狭路相逢，退一步海阔天空。

惠山水伏流成泉，唐代砌石为池，从此四方茶客慕名来会，达官显贵醉景品茗，迁客骚人雅趣留言。闲亭听松，竹炉烹茶，白云与清风徐来，冷月沉寒潭两望。细玩茶壶一圈“可以清心也”五字，不论从哪一个字开始读都可连句。清心是士大夫们的不二追求，而二泉正是心也可以清的场所。“独携天上小团月，来试人间第二泉”，苏东坡唱出了二泉边千年的和声。

如此美景引来了乾隆带队的皇家旅游团，写诗自然是免不了的，可在泉前景徽堂壁上镌刻的乾隆诗实在不忍读，到此一游的废话堆砌，随行的人还不能不叫好。旅行团中有一位青年才俊，用寥寥数笔构出新意：“江南好，水是二泉清。味永出山那得浊，名高有锡更谁争，何必让中泠。”他叫纳兰容若，可惜天妒英才，越明年他就呜呼哀哉了。

二泉不全属于帝王才子，更多精彩来自民间。阿炳，一个市井中的盲眼艺人，用一生的体会谱写了《二泉映月》，凄苦温婉的二胡乐曲，如明眸洞穿，似情感宣泄，皓月当空，命运无常，生活的不幸化作了生命的不朽，他用一首命运之歌传唱出二泉千百年来最绝妙悠婉的乐章。阿炳原名华彦钧，无锡道观的小道士，从小酷爱音乐，在疑似父亲的传授下，二胡演奏技艺渐臻圆熟。可他犯了许多年青人都会犯的错误，青春染病，双目失明，他开始了穿街走巷信手卖艺的流浪生涯。阿炳不能用眼睛去感受世界，只能用身心去感悟生命。夜深人静，阿炳一次次摸到惠山泉畔，手掬泉水，神接皎月，聆听水声叮咚作响，幻想着人间自由美好的生活。他用二胡的音律记录下内心的忧愤和人间的疾苦，抒写出对光明的渴望和对幸福的憧憬。一首乐曲能饱孕如此的内涵，就注定了它不朽的生命力。

《二泉映月》在酒肆茶楼演出时是没有名字的，阿炳称它“自来腔”，有时也叫它“惠山二泉”。阿炳把此曲看作同眼珠一样重要，不断地修改、润色、补充、完善，人生的痛苦又追加了音乐的痛苦。当中央音乐学院最后要录制这首乐曲时，阿炳激动地宣布，它有名字了，它的名字叫《二泉映月》。这时离他的生命终点还有半年时间。

三潭印月和二泉映月都是月下美景，但印和映用字却不同。印是静态的，是复制粘贴，一轮明月泄出西湖，三潭石塔里明亮的烛光透过圆孔，在镜子般的湖面上生成十多个圆月。而映是动态的，是光照反射，水面波光粼粼，沉月朦胧，朦胧中附带了月下主人的感伤之情。贺绿汀曾说：“《二泉映月》这个风雅的名字，其实与音乐是矛盾的。与其说音乐描写了二泉映月的风景，不如说是深刻地抒发了瞎子阿炳的痛苦身世。”风景中有音乐，音乐里有命运，命运能引起人们的共鸣，共鸣将流传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