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良知与致中和_王阳明中和论思想发微_翟奎凤(2)

阳明这两种矛盾而统一的思想较为系统地表述在下面这段语录中:

曰:澄于中字之义尚未明。曰:此须自心体认出来,非言语所能喻。中只是天理。曰:何者为天理?曰:去得人欲,便识天理。曰:天理何以谓之中?曰:无所偏倚。曰:无所偏倚是何等气象?曰:如明镜然,全体莹彻,略无纤尘染着。曰:偏倚是有所染着。如着在好色、好利、好名等项上,方见得偏倚;若未发时,美色名利皆未相着,何以便知其有所偏倚。曰:虽未相着,然平日好色、好利、好名之心,原未尝无;既未尝无,即谓之有;既谓之有,则亦不可谓无偏倚。譬之病疟之人,虽有时不发,而病根原不曾除,则亦不得谓之无病之人矣。须是平日好色、好利、好名等项一应私心扫除荡涤,无复纤毫留滞,而此心全体廓然,纯是天理,方可谓之喜怒哀乐未发之中,方是天下之大本。[3]23[3]17

阳明认为 中和是人人原有的 ,意思是说心之本体自是中和的,但常人之心有所昏蔽,如斑垢驳杂之镜,本体中和虽时有流露,但终是暂明暂灭、忽隐忽现,与大本达道、天地位万物育远矣。阳明这里强调了 中只是天理 ,只是个天理流行;天理流行,自然中而和、和而中。若要天理流行,须是去得人欲;人欲净尽,天理便自然见。

天理为什么要用 中 来称谓呢?阳明用程子 不偏不倚谓之中 这个说法来解释,但他认为无所偏倚的气象是 如明镜然,全体莹彻,略无纤尘染着 。用 染着 来理解 偏倚 ,染与净相对,是为佛家所重视的名相,这里用来阐释 中 也未尝不可。好名、好利、好色都是有所偏倚、有所染着,这样心就不得其中、不得其正,不能通达于天下之大本,须将此等之私心私欲诸病根 扫除涤荡,无复纤毫留滞 ,心体

才能廓然莹彻,融合于大中之本。

阳明强调 中只是天理 ,其重点要人们把功夫落实在 存天理,去人欲 的实际修养中去,而且这个修养功夫是不能为动静所间隔的。且看下面一段语录:

问:宁静存心时可为未发之中否?先生曰:今人存心,只定得气。当其宁静时,亦只是气宁静,不可以为未发之中。曰:未便是中,莫亦是求中功夫?曰:只要去人欲、存天理,方是功夫。静时念念去人欲、存天理,动时念念去人欲、存天理,不管宁静不宁静。若靠那宁静,不惟渐有喜静厌动之弊,中间许多病痛只是潜伏在,终不能绝去,遇事依旧滋长。以循理为主,何尝不宁静;以宁静为主,

[3]13-14未必能循理。

这显然和 以默坐澄心为学的 是相左的。阳明认为宁静存心只是 定得气 ,只具一时的效验,远达不到 中也者,天下之本也 的境界。如果只追求宁静,不但会养成喜静厌动的毛病,而且不能切实用功,内心深处的很多坏习气和根深蒂固的私心私欲以及性格上的很多偏执、不中不和的地方就始终在心灵深处潜伏着,待人接物依旧不能通达安稳。所以王阳明主张 只要去人欲、存天理,方是功夫 ,主张 以循理为主 ,反对 以宁静为主 ,认为如果能以循理为主, 静时念念去人欲、存天理,动时念念去人欲、存天理,不管宁静不宁静 ,那么宁静就会自然而然地自在于其中,不但静时静,动时亦静。所以,功夫不能落实在静上,而应落实在循理上。

以天理来论 中 ,在宋明理学里也是一个传统,阳明中和思想的特色主要表现在 中和一体 , 和上用功 。阳明曾说: 未发在已发之中,而已发之中未尝别有未发者在;已发在未发之中,而未发之中未尝别有已发者存。 未发与已发是浑然一体的,未发中有已发,已发中有未发;未发是体,已发是用,体不离用,用不离体。对未发已发、中与和的一体性关系,阳明又曾用火与光的关系来形容,虽如此,但阳明强调的还是要在和上用功:

直问:戒慎恐惧是致和还是致中?先生曰:是和上用功。曰: 中庸 言致中和,如何不致中,却来和上用功?先生曰:中、和一也。内无所偏倚,少间发出,便自无乖戾,本体上如何用功?必就他发处,才着得力。致和便是致中,万物育便是天地位。直未能释然,先生曰:不消去文义上泥,中和是离不得底。如面前火之本体是中,火之照物处便是和。举着火,其光便自照物,火与照如何离得?故中和一也。

在朱熹的中和思想体系里,戒慎恐惧被看作致未发之中的涵养功夫,慎独被看作致已发之和的省察功夫,虽然朱熹也认为中与和是分不得的,但无形中还是把其功夫分成两截。阳明这里用火和光的一体不可分性来比喻中与和的一体性,应该说是很恰当的。在阳明看来,中是本体,和是其发用,体不离用,用不离体,即用即体,即体即用,但是, 本体上如何用功?必就他发处,才着得力。致和便是致中,万物育便是天地位 。阳明认为本体上是着不得力的,这就取消了致中功夫的可能性与独立性,而突出强调了 致和便是致中,万物育便是天地位 的致和功夫。

把贵阳以后阳明思想强调为 以默坐澄心为学的 看来是很成问题的,阳明功夫论的重点不是放在静上,而是强调在动上。阳明曾说: 吾兄且于动处加工,勿使间断,动无不和,即静无不中。而所谓寂然不动之体,当自知之矣。 [3]147[3]23[3]64

三、 良知即是未发之中

龙场以后,阳明就曾断断续续地提出过 良知 这个话头,但是那时还没有非常明确地把它作为其教的宗旨,只是偶尔触发,整个 传习录 上卷就一处论及良知: 知是心之本体,心自然会知。见父自然知孝,见兄自然知弟,见孺子入井,自然知恻隐。此便是良知,不假外求。若良知之发,更无私意障碍。即所谓 充其恻隐之心,而仁不可胜用矣 。然在常人不能无私意障碍,所以须用致知格物之功,胜私复理。即心之良知更无障碍,得以充塞流行,便是致其知。知致则意诚。 [3]6可以看出此时已显露出其后来致良知思想的萌芽,但是还没有把其作为其思想说教的主头脑,而且此时的良知还是为了诚意,是服从于诚意目的的一种功夫,此时阳明的思想还处于 诚意格物之教 的阶段。一般认为阳明独揭良知之教是在其经宁藩之变后,钱德洪说: 先师始学,求之宋儒不得入,因学养生而沈酣于二氏,恍若得所入焉。至龙场,再经忧患,而始豁然大悟良知之旨,自是出与学者言,皆发诚意格物之教 辛巳以后,经

宁藩之变,则独信良知,单头直入。 [3]1378阳明自己也曾述及良知说的提出: 致知二字是千古圣学之秘,

[3]199向在虔时终日论此,同志中尚多有未彻。近于古本序中改数语,颇尤发此意 此是孔门正法眼藏,从前儒者多不曾悟到,故其说卒入于支离。 陈来先生据此考证,认为阳明致良知教的时间准确一点说

应该是在正德十五年庚辰(1520年,时阳明49岁)在虔(赣州)时事, 年谱谓致知说始揭于正德十六年辛巳是不够准确的 。[1]163

阳明从百死千难中发现了这个孔门 正法眼藏 之后,就反复向学生宣说这个宗旨,反复强调其重要性,并且明确地用致良知这个根本来诠释、统率其他诸范畴如诚意、格物、正心等。同样,其中和观也发生了一定的转变,强调良知即是未发之中。王阳明在 传习录 卷二 答陆原静书 中较为集中地讨论了良知与中和的问题: 性无不善,故知无不良,良知即是未发之中,即是廓然大公、寂然不动之本体,人人之所同具者也。但不能不昏蔽于物欲,故须学以去其昏蔽,然于良知之本体,初不能有加损于毫末也。

[3]62-63知无不良,而中寂大公未能全者,是昏蔽之未尽去,而存之未纯耳。 未发之中,即良知也,无前后

内外而浑然一体者也 。

[3]65[3]64 知此则知未发之中、寂然不动之体,而有发而节之和、感而遂通之妙矣。然谓良知常若居于优闲无事之地,语尚有病。盖良知虽不滞于喜怒忧惧,而喜怒忧惧亦不外于良知也 。阳明这里反复肯定了良知与未发之中的 即是 与 不隔 的密切关系, 性无不善,故知无不良,良知即是未发之中,即是廓然大公、寂然不动之本体,人人之所同 …… 此处隐藏：3571字，全部文档内容请下载后查看。喜欢就下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