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似一缕清风化细雨

◎李丹丹

“你给我滚出去！”我怒不可遏，“啪”地扔下手中的书，指着门朝他吼道。而他一脸不屑地站起来，冲出教室，并“砰”的一声带上了门。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吱呀转动的风扇和静静看着我的46双沉默的眼睛。

和他“斗”已经不是一两天的事了，我初出茅庐，年轻气盛，而他更是青春敏感，特立独行，于是初三(2)班的英语课堂上经常回荡着我的怒吼声。是的，我承认我走进了死胡同。对他的态度，由罚抄到罚站，由批评到怒吼，由不耐到讽刺，似乎整个过程我都像怒气冲冲的好斗的牛，随时准备朝他开火。我终于决定静下心来审视自己，回顾我们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了这种剑拔弩张的地步。

初三第一个学期开学不久的某天早上，我拿着课代表写给我的欠交作业名单，满面怒容地冲进三(2)班教室，原本闹哄哄的课室在我的怒视下渐渐安静下来。我高举着那份名单，一字一句地说：“初三了，火烧眉毛般紧张的时刻，我没想到还会有欠交作业这种事情发生。刘正（化名），你没有资格坐在初三的教室里。”余光里，我看到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有紫红色的脸透露出他的羞愧。

之后的课堂上，我惊讶地发现，这个原本英语能打九十多分的学生变得沉默了，有时课上讲到一些知识点，班上一时没有人能记起来，我期待地把目光投向他，却失望地发现，他刻意地紧紧抿着嘴一言不发。我的期待渐渐转向为失望，有时候甚至会出言讽刺他一两句。而他也由一开始的低着头沉默，慢慢变得会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班上的嘻哈嘲笑。

这一次，单元测验，他居然趴在桌上睡着了。我火冒三丈，冲到他桌子旁边推醒他。他睡眼蒙咙地抬起头来，一看是我，满脸不耐烦地转过身用手撑着头。我拿起他的试卷一看，全部空白，连名字都没有写。我的怒火顿时全部冒出来：“你为什么不做？既然这么不想学，你还待在这个教室做什么？回去混社会捡垃圾也好，端盘子也好，好歹能自己买顿饭吃，何必坐在这里浪费光阴，让别人看不顺眼！”他猛地直起身子，抬头瞪我一眼，然后一脸玩世不恭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这时全班同学的眼光已经看过来了，我铁青着脸说：“你站起来！”他手撑着桌子站起来，低着头一言不发。我抽出英语书给他，说：“不要跟我说不会做。英语书给你，抄也要抄给我！”他终于抬起头来，斜着眼看着我说：“抄给你有什么用，反正捡垃圾端盘子又用不着英语。”我顿时勃然变色，’于是便出现了开头那一幕。

回过神来，我忽然觉得惭愧不已，因为我发现，其实是我自己一手“造就”了他，是我亲手把他逼成这样的。如果最开始，拿着那张欠交名单，我能先私下找到他了解情况，事情一定不会变成这样。可是由于年轻要面子，我甚至不敢承认这是我的错！

于是我决定给他写一封信。在信里，我终于敢对他剖析自己的心理：由于年轻，由于冲动，我做事总是风风火火，也有一定程度上的自以为是。我甚至太刚愎自用，完全忽略了一个少年，在他最美好的年华里，是多么不希望被同龄、被异性嘲弄，而我却残忍地将他由一个品学兼优的学生，变成了一个懒散的“混混”。我诚恳地跟他道歉，也坦白地承认：“由于老师是一个胆小鬼，我甚至不敢当着全班同学向你承认错误，我甚至，只能用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跟你说对不起。”我把信夹在他的数学作业里。之后的一整个下午，我都坐立不安，我不知道我迟来的觉悟能不能挽回这个学生。

第二天去上课时我心里忐忑不安，我甚至不敢将眼光扫到那个角落去。练习口头作文时我照例扫视教室，准备叫人起来尝试，却惊讶地发现他高举的手，接触到我的目光，他回给我一个羞涩的笑，那笑容里有种默契，仿佛我们共同守着一个只有我俩才知道的秘密。那一刻，我终于释然了，我不是圣贤，可是我悬崖勒马，挽救了他，也挽救了自己。

当天下午批改作业的时候，毫无意外地看到了他的作业。打开作业本，一张小纸条飘下来，我捡起来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话：“你似一缕清风化细雨。”我立刻惭愧得无地自容，甚至我更希望这是他在讽刺我缺乏耐心不分青红皂白乱发脾气的个性！

如今，我将他这句“你似一缕清风化细雨”贴在办公桌前，是一提醒，也是鞭策，希望自己能加倍努力，也许多年后蓦然回首，能发现自己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似清风细雨，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