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诗时代的抒情声音——江文也的音乐与诗歌

江文也(1910-1983)是二十世纪最有原创力的台湾作曲家兼诗人。江文也早年赴日,深受西方现代派音乐的洗礼,1936 年以管弦乐曲《台湾舞曲》在柏林奥林匹克音乐比赛中获奖。1938 年江文也回到北平任教,致力重谱中国雅乐。影响他的关键人物是亚历山大·齐尔品(Alexander Tcherepnin,1899-1977),一位热切崇尚东方音乐的俄国作曲家。

臺灣文學研究集刊

2007年5月

第三期 頁 1~50 臺灣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

史詩時代的抒情聲音： 江文也的音樂與詩歌*

王 德 威**

摘 要

江文也（1910-1983）是二十世紀最有原創力的臺灣作曲家兼詩人。

江文也早年赴日，深受西方現代派音樂的洗禮，1936年以管絃樂曲《臺灣舞曲》在柏林奧林匹克音樂比賽中獲獎。1938年江文也回到北平任教，致力重譜中國雅樂。影響他的關鍵人物是亞歷山大·齊爾品（Alexander Tcherepnin，1899-1977），一位熱切崇尚東方音樂的俄國作曲家。

江文也與中國音樂的邂逅或許給我們留下一個極其浪漫的印象。然而

只要仔細回顧他的歷程，我們就會理解其中的曲折。他的前衛、跨國姿態總也不能擺脫殖民地臺灣之子的陰影；他所醉心的西方現代主義必須經由日本的中介才能有所得；而讓他生死相許的中國情懷其實來自一位俄國導師的啟發。江文也在不同文化和地緣政治的板塊間來回游走，代表了一代臺灣藝術家如何努力調整自己的身份，回應從殖民主義到帝國主義，從民族主義到國際都會主義（cosmopolitanism）等各種挑戰。

當江文也1938年抵達北京時，中國已經陷入抗日戰爭的漩渦中。然

而江文也的藝術生涯卻在淪陷的北京蓬勃發展，並在四〇年代初達到高潮。他試圖以交響樂《孔廟大晟樂章》 （1939） 和中日文的詩歌重新定義中國音樂和文字的精髓——儒家禮樂精神。他的音樂和詩歌融合了過去與現在，在「想像的鄉愁」形式下，他進行著大膽創新。

已故的捷克漢學家雅羅斯拉夫·普實克（Jaroslav Pr ek，1906-1980）

在觀察現代中國的文化和歷史進程時，曾以「抒情性」相對於「史詩96.4.02收稿，96.4.27通過刊登。

* 本文承蒙日本愛知大學黃英哲教授、國立臺灣大學周婉窈教授提供研究資料，哈佛 大學蔡建鑫先生、聖路易華盛頓大學呂淳鈺女士提供翻譯諮詢，謹此致謝。本文原 以英文寫成。中譯初稿由中央研究院楊小濱博士、華盛頓大學呂淳鈺女士執筆，在 此一併深致謝意。

** 美國哈佛大學東亞語言文明系Edward C. Henderson講座教授。

江文也(1910-1983)是二十世纪最有原创力的台湾作曲家兼诗人。江文也早年赴日,深受西方现代派音乐的洗礼,1936 年以管弦乐曲《台湾舞曲》在柏林奥林匹克音乐比赛中获奖。1938 年江文也回到北平任教,致力重谱中国雅乐。影响他的关键人物是亚历山大·齐尔品(Alexander Tcherepnin,1899-1977),一位热切崇尚东方音乐的俄国作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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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文學研究集刊 性」——或個人的詩意表達相對於集體的政治呼嘯——來界定。江文也一生見證了普實克對中國現代性這兩種聲音母題的觀察；它顯示了現代中國對「新聲」的追求如何總落入或緘默、或爭辯，或陰鬱、或狂熱的循環。

本文將討論江文也在他生涯的轉折點上，如何對「聲音」的現代性作出選擇，以及所必須承受的美學與政治後果。準此，本文以江文也的音樂作品、詩作和理論文章為例證，探問以下的議題： 他的現代感性如何凸顯了殖民性、民族性與國際都會性的混淆特質；他在戰爭時代對儒家音樂和樂論的鑽研如何為中國文化本體論與日本大東亞主義間，帶來了不可思議的對話；以及更重要的，歷史的機遇如何激發也局限了江文也的抒情視野。

關鍵詞：聲音 現代性 現代主義 國際都會主義 法悅境 想像的鄉愁

抒情 史詩

江文也(1910-1983)是二十世纪最有原创力的台湾作曲家兼诗人。江文也早年赴日,深受西方现代派音乐的洗礼,1936 年以管弦乐曲《台湾舞曲》在柏林奥林匹克音乐比赛中获奖。1938 年江文也回到北平任教,致力重谱中国雅乐。影响他的关键人物是亚历山大·齐尔品(Alexander Tcherepnin,1899-1977),一位热切崇尚东方音乐的俄国作曲家。

史詩時代的抒情聲音：江文也的音樂與詩歌 3

前言

1936年夏天，旅居日本的臺灣作曲家兼詩人江文也（1910-1983）首次踏上了北京（當時為北平，下同）和上海的旅途。1這年稍早江文也的管絃樂曲《臺灣舞曲》在柏林奧林匹克音樂比賽中獲獎。江文也已經是日本音樂界的明日之星，這項榮譽使他的地位更加穩固。然而江文也卻沒有親自到歐洲領獎，而是選擇了訪問中國。

和江文也一起訪問北京和上海的是亞歷山大．齊爾品（Alexander Tcherepnin，1899-1977），一位熱切崇尚東方音樂的俄國作曲家。爲了推動具有地域風格的現代音樂，齊爾品在1934年訪問了日本，並且很快發現了江文也。2當時江文也已經厠身日本的歌劇演唱界，也是頗爲看好的現代派作曲家。因爲齊爾品的影響，江決心改弦更章，將自己的熱情傾注到具有民族色彩的創作。儘管他來自殖民地臺灣，並在日本成長和發展，江文也選擇了中國作爲他文化認同的對象。

對江文也來説，1936年的這次旅行是美夢成真。正如他描寫所乘坐的火車進入北京時的興奮：「我清楚地感覺到心臟鼓動的鳴聲，我的全身有如市街的喧擾般沸騰地要滿溢出來。……我好似與戀人相會般，因殷切地盼望而心焦，魂魄也到極點。」3在北京的所見所聞無不讓這位年輕作曲家震撼不已，以致於感到被古城的莊嚴「壓得扁扁的」。即使旅行一年之後，北京乃至中國的魅力仍然讓他魂牽夢縈：

很微妙的滲透進來什麼

發生了什麼事了

1 江文也，漢語拼音為Jiang Wenye。江在1938年前後採用了Chiang Wen-yeah作為其姓名的正式拼音。江文也原名江文彬，1932年之後他開始使用日語發音的姓名「江文也」，拼音為Bunya Koh.。這個拼音使用至1936年至1937年之間，如見收入《齊爾品選輯》的作品上之姓名。根據齊爾品的建議，在1938 年前後江將姓名拼音改為較近漢語拼音的Chiang Wen-yeah。為了一致性，本文採用Jiang Wenye而非Chiang Wen-yeah之拼音。有關江文也的姓名與拼音法，見吳玲宜〈江文也生平與作品〉，收入臺北縣立文化中心編，《江文也紀念研討會論文集》（臺北縣立文化中心，1992），頁155。

2 更多有關亞歷山大．齊爾品在中國及日本的資料，見 Chang Chi-jen, Alexander Tcherepnin： His Influence on Modern Chinese Music, Ed.D. dissertation, Columbia University Teachers College (1983).

江文也，〈從北平到上海〉，劉麟玉譯，《聯合報》副刊， 1995年7月29日。 3

江文也(1910-1983)是二十世纪最有原创力的台湾作曲家兼诗人。江文也早年赴日,深受西方现代派音乐的洗礼,1936 年以管弦乐曲《台湾舞曲》在柏林奥林匹克音乐比赛中获奖。1938 年江文也回到北平任教,致力重谱中国雅乐。影响他的关键人物是亚历山大·齐尔品(Alexander Tcherepnin,1899-1977),一位热切崇尚东方音乐的俄国作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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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文學研究集刊 我將全神貫注於耳朵上

靜謐的

著實靜謐的

朝聖的歌聲

靜謐的

傳送著東方悠遠傳統的歲暮4

1938年，江文也接受了北京師範學院的教職，遷居北京，卻可能沒有料到他以後的事業生命將與這座城市共相始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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